以案說法——游戲場景錄像是否構成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

【案件導讀】

上訴人廣州愛拍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簡稱愛拍公司)與被上訴人酷溜網(北京)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簡稱酷溜網公司)侵害著作權糾紛案

廣州愛拍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簡稱愛拍公司)系域名為aipai.com的愛拍網和“拍大師”視頻制作軟件的運營開發者。2012年8月1日至2013年11月1日期間,愛拍公司與數位視頻原創作者簽約,約定該數位作者的作品獨家發布于愛拍公司網站,遵守愛拍公司的相關服務協議,愛拍公司享有作品的獨家使用權許可。視頻發布后均標記有“愛拍原創”字樣。愛拍公司發現,酷溜網(北京)信息技術有限公司(簡稱酷溜網公司)未經授權,在其經營的域名為ku6.com的酷6網存在23個帶有“愛拍原創”標記的視頻(簡稱被控侵權視頻),并且在播放視頻同時刊登了廣告。

愛拍公司認為酷溜網公司作為大型的視頻分享網站,疏于履行審查義務,故與視頻上傳者構成共同侵權。故訴至法院,請求法院判令:1、酷溜網公司向愛拍公司支付侵權賠償20萬元;2、酷溜網公司刪除其網站上所有帶有“愛拍原創”標記的視頻;3、酷溜網公司在其網站顯著位置表明禁止用戶上傳帶“愛拍原創”標記視頻;4、酷溜網公司在其網站搜索引擎中屏蔽“愛拍”關鍵字;5、酷溜網公司在其提供給百度等搜索引擎的索引文件中,刪除帶有“愛拍”關鍵詞的視頻索引語句;6、酷溜網公司支付愛拍公司因本案支付的合理費用。

酷溜公司一審辯稱:1、愛拍公司對涉案視頻不享有著作權,非本案適格原告。涉案視頻并非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不受著作權法的保護。涉案視頻未標注具體的著作權人,無法判斷著作權歸屬,愛拍公司未舉證證明著作權人,簡單依據“愛拍原創”的角標不能推斷著作權歸愛拍公司。2、愛拍公司未正確行使法定通知義務,愛拍公司并未向酷溜網公司提交涉案視頻的完整有效的著作權權屬證明文件,也未提交涉案視頻的名稱及網絡地址,不構成有效通知,且酷溜網公司已刪除愛拍公司明確列明的涉案視頻,其作為視頻分享平臺不應承擔責任。故請求法院駁回愛拍公司的訴訟請求。

【法院認為】

一、關于涉案視頻是否受著作權法保護。

涉案視頻僅僅是對游戲畫面的機械錄制,雖然游戲的過程會體現游戲玩家的思路和技巧,但因所錄制的畫面、配音內容簡單,該等畫面和配音的組織、編排本身無須付出獨創性的智力活動,難以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盡管如此,我國著作權法規定,錄音錄像制作者對其制作的錄音錄像制品,享有許可他人復制、發行、出租、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并獲得報酬的權利。因此,雖然涉案視頻不構成作品,但該等視頻作為錄像制品,同樣受著作權法的保護。

二、關于愛拍公司對涉案視頻是否享有權利。

愛拍公司主張其對涉案視頻享有權利的依據包括“愛拍原創”圖標、《拍大師軟件使用及服務許可協議》和《服務條款》中相關約定、與作者所簽《愛拍紅人簽約協議》的約定。對此,法院認為:

第一,關于“愛拍原創”圖標能否作為認定愛拍公司享有權利的依據。根據著作權法的相關規定,錄像制品權利取得分為原始取得和繼受取得,原始取得的方式即首次制作人因錄制活動當然獲得,繼受取得的方式包括轉讓、繼承等。本案中,愛拍公司16個涉案視頻(本案中分別編號為A-P)的首次制作人分別為前述制作者,而非愛拍公司,故“愛拍原創”圖標并非著作權法意義上的署名方式,僅根據該圖標不足以認定愛拍公司享有涉案視頻的制作者權。

且因本案中愛拍公司所主張的權利為涉案視頻的獨家使用權,許可使用權作為繼受取得權利的方式,依法應獲得原始權利人的授權。“愛拍原創”的圖標能否作為愛拍公司繼受取得權利的依據,則應根據愛拍公司是否獲得權利人的授權判。且因網絡傳播的視頻易于改動,添加本網站圖標成為各視頻網站的通常做法,僅依據此類圖標不能認定被標注者當然享有著作權法上的權利。故對于“愛拍原創”的圖標是否能作為認定愛拍公司繼受取得涉案視頻權利的標志,應根據愛拍公司是否與涉案視頻制作者簽訂授權許可協議判斷。

第二,關于愛拍公司與制作者簽訂《愛拍紅人簽約協議》的約定。根據愛拍公司提交的證據,可以認定涉案的愛拍公司11個視頻的作者分別與愛拍公司簽訂有《愛拍紅人簽約協議》。根據該等協議,該等制作者同意按照該協議及《拍大師軟件使用及服務許可協議》、《服務條款》的相關條款將其在雙方約定期限內所制作視頻的獨家使用權授予愛拍公司。故根據愛拍公司與該等制作者之間的書面約定,可以認定,上述視頻制作者分別已將其制作的視頻的獨家使用權授予愛拍公司。

第三,鑒于愛拍公司所提供的《拍大師軟件使用及服務許可協議》和《服務條款》均為格式條款,該等條款的法律效力尚待明確,且在該條款中亦聲明可能有另有約定的情況,故僅憑該等條款不足以認定所有用拍大師軟件制作視頻的制作者或將視頻上傳至愛拍網的視頻制作者已將其制作的視頻的獨家使用權授予愛拍公司。愛拍公司不能僅憑《拍大師軟件使用及服務許可協議》和《服務條款》中關于權利的單方格式條款即當然獲得涉案視頻的獨家使用權。故法院認為,對于未經作者與愛拍公司簽訂協議的6個視頻,愛拍公司不享有獨家使用權。

三、關于酷溜網公司的行為是否構成共同侵權。

法院認為,酷溜網公司所經營的酷6網上播放的涉案視頻1-22均顯示有上傳者的名稱,故可以認定酷溜網公司系信息存儲空間服務提供者。對于被控侵權的視頻1-20、視頻22, 第一,我國相關法律并未要求提供信息存儲空間的網絡服務提供者對他人利用其技術服務傳播的視頻是否侵權承擔事先主動審查、監控的義務;第二,根據現有證據,愛拍公司系在百度視頻或酷6網中以搜索關鍵字的方式查詢到該等涉案視頻內容,且該等涉案視頻均顯示有上傳者,相關視頻并未放置于首頁、其他主要頁面或者其他可以為服務提供者明顯所見的位置,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酷溜網公司對該等涉案視頻進行過選擇、編輯、修改或推薦;第三,現有證據未顯示該等涉案視頻屬于熱播類視聽作品或者具較高的知名度以至于酷溜網公司對該等涉案侵權視頻不可能不發現;第四,《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害信息網絡傳播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因提供網絡服務而收取一般性廣告費、服務費等不屬于直接獲得經濟利益。本案中,雖然酷溜網公司在提供涉案視頻過程中播放了廣告,但該等廣告并非是針對涉案視頻所投放的,故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酷溜網公司從提供該等涉案視頻中獲得直接經濟利益;第五,根據《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規定,權利人向提供信息存儲空間的網絡服務提供者發出要求其刪除該作品鏈接的通知書應包括的內容有權利人的姓名(名稱)、聯系方式和地址,要求刪除的侵權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的名稱和網絡地址,以及構成侵權的初步證明材料。由于愛拍公司所發出的《律師函》并未列明要求刪除視頻的名稱和網絡地址,故該《律師函》不構成有效通知。且愛拍公司在本次訴訟中明確涉案視頻的名稱和網絡地址后,酷溜網公司即刪除了涉案視頻,已盡到了通知后刪除的法定義務。

綜上,法院認為,酷溜網公司在為視頻1-20、視頻22上傳用戶提供網絡服務過程中不具有主觀過錯,符合法律規定的免責條件,對于愛拍公司要求酷溜網公司賠償該等視頻相應經濟損失的主張,法院不予支持。
對于被控侵權的視頻21,法院認為,視頻21顯示有上傳者,但愛拍公司并無證據證明該視頻的制作者且已獲得制作者的獨家使用許可授權,愛拍公司亦未提交證據證明該視頻與其享有權利的內容視頻一致。對于被控侵權的視頻23,法院認為,雖然該視頻23未顯示有上傳者,可以認定酷溜網公司自行提供了涉案視頻,但因該視頻的內容與愛拍公司主張權利的視頻M內容并不相同,根據愛拍公司提交的現有證據,無法認定視頻23與愛拍公司主張權利的視頻M系內容一致。故法院對于愛拍公司提出的酷6網提供視頻21、視頻23的行為侵犯其獨家使用權的主張不予支持。

對于愛拍公司提出的其他訴訟請求,即要求酷溜網公司刪除其他所有帶有“愛拍原創”圖標的視頻,要求酷溜網公司在其網站顯著位置表明禁止用戶上傳帶“愛拍原創”標記視頻,要求酷溜網公司在其網站搜索引擎中屏蔽“愛拍”關鍵字,以及要求酷溜網公司在其提供給百度等搜索引擎的索引文件中刪除帶有“愛拍”關鍵詞的視頻索引語句。法院認為,首先,如前所述,愛拍公司并未提交證據證明其對前述被控侵權視頻1-23之外的其他帶有“愛拍原創”圖標的視頻享有獨家使用權。其次,愛拍公司提出的要求提供信息存儲空間的服務者禁止上傳帶有特定標記的視頻、在搜索引擎中屏蔽特定關鍵詞、刪除關鍵詞等訴訟請求,該等訴訟請求并非著作權法規定的承擔侵權責任的法定方式。故法院對于愛拍公司的該等訴訟請求不予支持。
后愛拍公司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但二審法院認為原審判決查明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維持了原判。

【律師解讀】

隨著游戲產業的不斷發展,市場上涌現出了不少周邊產業。游戲直播或者游戲錄像產業就是這樣一個重要的周邊產業,產生了巨大的商業價值。像本案原告愛拍公司這樣的專注于游戲直播、游戲錄像產業的公司越來越多。然而,決定他們的商業模式成敗的一個關鍵問題是:他們賴以獲得關注眼球的作品——這些直播游戲場面或者錄播游戲場面,是否能夠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從而使公司獲得專有使用權,進而取得排他性的播放收益等經濟利益?

本次法院判決為相關產業公司解答了上述問題:

本案涉案視頻僅僅是對游戲畫面的機械錄制,雖然游戲的過程會體現游戲玩家的思路和技巧,但因所錄制的畫面、配音內容簡單,該等畫面和配音的組織、編排本身無須付出獨創性的智力活動,難以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盡管如此,我國著作權法規定,錄音錄像制作者對其制作的錄音錄像制品,享有許可他人復制、發行、出租、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并獲得報酬的權利。因此,雖然涉案視頻不構成作品,但該等視頻作為錄像制品,同樣受著作權法的保護。

需要強調的一點是,法院之所以認為本案涉案作品難以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是出于對涉案作品的“畫面、配音內容簡單”所作出的判斷。如果一個游戲錄像體現了較高超的游戲經驗和智慧,進而體現了較多獨創性智力成果,仍然可以進入著作權法所保護的作品范疇。

(盛峰律師事務所原創,未經許可請勿轉載)